《长门之臣》全本免费阅读

“这些证据，朕都已经结了，如今奉还给公，公可自行处理。公当庆幸，他已死在宛陵，尚未累及崔家，朕会保全崔汴生前身后的体面，崔家依然如旧。”

崔于政愣在原地，喉节滚动：“陛下、这……”

他原以为，章珩会拿崔汴的死大做文章，虽不会动崔家，也会将这份证据牢牢掌握在手中，可没想到，章珩竟将原件悉数还给了他。

“朕与公之间，既往不咎。”

一番警醒下来，最后却是既往不咎四个字。

崔于政看过发还回来的尸首，路途遥远又天气炎热，几乎就要损毁殆尽，廷尉府派狱使来验过，一切如陛下亲笔所书诔文一般，别无二致——崔汴死于冯贼乱刀之下。

崔汴的死，真相是什么，还重要吗？赏之，君之德；刑之，君之威。君恩若雨露，君威若雷霆。

宦海沉浮凡四十七年，崔于政早已习惯所有人将他奉为巍峨的高山，如果事情败露，崔于政不会容忍任何人玷污自己的声名与官望，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子，他也会亲手弑之。

君臣二人此刻就这样寂然对坐，如果白驹驮着的时间会骤然涌回，裹挟着他们二人一起回到十二年前，长乐宫的那扇窗下，坐着的一大一小也许才更像师与生，父与子。

崔于政再次长拜：“臣替孽子崔汴、幼孙崔介怜叩谢陛下，陛下长乐无极。”

回时依旧是靳腾送丞相出长乐宫至北阙司马门出，崔于政袖中纳有一叠卷宗竹简，目光深远，较之来时眉间更添一层凝重。

这是天子第一次朝丞相展露自己的锋芒，这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呼风唤雨的帝师，开始意识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君王已经生出了叛逆的獠牙。

太阳渐渐移过未央宫顶，日头西向，斜着洒进殿内。靳腾不在，换茶侍水的便成了曹旦。

曹旦还很年轻，做事却非常老成，此刻正轻手轻脚地撤下方才崔于政用过的茶盏。

“曹旦，朕记得，你被靳腾收为徒弟也有一年多了，朕问你，何为师？”

曹旦曾经是司账先生的儿子，读过几年书，识得几个字，也算得一手好数，后来因为得罪了主家，犯了事，为了不让母亲与妹妹发卖为妓，这才投身入了宫。

人人都道他命好，竟然被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靳腾相中，收为了徒弟。靳腾是何等人物？便是前朝千石的官员也不敢轻易将他得罪，后宫的夫人们也无不是笑脸相迎，同期的小黄门无不羡慕曹旦的。就连曹旦自己，在最初几个月里，一颗心在胸膛里跃动，也恨不得飞到天上去，对着曾经称兄道弟的其他侍从无不是吆五喝六，可慢慢，他就发觉出事情不对起来。

靳腾当他，不过是一条听话的走狗，那些他怕脏了手的活、得罪人的事全部都叫曹旦干了，天子面前，也处处打压着他，半点不肯让他冒头。

靳腾还没吃够，又怎会轻易将手中汤羹分与旁人？

曹旦最初也不甘嫉恨过，半夜里睡不着，第二天天一亮就跪倒御前呈诉靳腾的罪行。可他离天子太远，跪下去也只能看到靳腾的鞋尖尖。第一个字还没吐出口，靳腾手里的髦牛尾拂便化作燃烧的棒槌往他额间击打过来，他目眦欲裂，七窍都流血来，大喊，陛下饶命——

睁眼却发现是噩梦一场。

曹旦不曾想，天子竟知晓他的名字，还和煦地请教他，“何为师？”

曹旦登时心潮澎湃，他知道，他的机会来了。

何为师，靳腾于他是师，丞相于天子是师。

曹旦垂眸看向手边茶盏，天子密诏丞相，二人于宣室殿相谈逾一个半时辰，丞相的茶却还是近满的。如果是君臣尽欢，彼此怡然，又怎会只浅用一口？

曹旦不懂朝局，他只知道，不管何时何地，都要向着人主。

“奴婢才疏学浅，不敢妄自定义。只是思及自身，中常侍为师，奴为生，中贵人传授奴婢以技艺，教导奴婢知进退、明事理，所以奴婢心存感恩，守弟子之礼。不过，这倒也有个前提，要得弟子真心敬重者，师者自身先德行高洁，不然，不过空有其名，不值得师之。”

曹旦极尽辞藻，搜肠刮肚，竭力让自己说得更有条理些。为了达到自己魅上的目的，他又振振有词地添了一段：“然而，天无二日，土无二王，国无二君，家无二尊，天子便是万民之师，自臣下至庶民，自当尊之爱之。”

章珩点了点头，随意嗯了一声，对他后面的溢美之辞置若罔闻，更不想去追究他话语间前后矛盾甚至有些僭越之处。

这个曹旦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心里却这么有主意，既表明他非薄情寡恩之人，又隐隐表达了对靳腾的不满，更难能可贵的是，他已经觉察出了天子与帝师之间短暂的灰暗。

对于一个小黄门而言，这样短浅的阅历下能生出这样的胆魄已经足够。

“朕的身边已有靳腾伺候，而长秋宫新置无人，从此以后，你便去椒房殿，效忠皇后，由皇后差遣。”

皇后是新人，对于一个有心施展却郁郁不得志的人来说，还有什么比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安身立命更为容易的呢？

曹旦心下大喜，连忙跪下磕头，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
照大雍律法，皇后属官有詹事一人，下设私府、永巷、仓、厩、祠祀、食官等六署，各置令一人。

冯邑淮一一问过郭梁、文韶与施华等人，依照各人才干，逐一补了空缺，预备报呈太后。唯独詹事一职，比秩真二千石，总中宫属吏，下辖诸令、丞，詹事丞为副，摄皇后之汤沐邑、宫府人事、刑狱、祭祀诸事，宣达皇后玺书、诏令及各项文书，虽奉命于皇后，亦要传达于陛下，地位非同小可。内朝之中，暂时无人可用，冯邑淮的意思，是想请郭梁从太后平翠宫中暂调一人过来代领，转而又觉不妥——

“罢了，郭詹事，此事待吾与陛下商议后再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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